四聯美發舊照
韓鳳嫻師傅
歸秀鳳師傅
王府井大街的晨光，落在四聯美發的玻璃櫥窗上。建筑頂部的飄逸長發造型與櫥窗里的一樹紅松映照著街上往來行人，像時光的鏡子，一面照出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上海北遷師傅手里攥著的木牌；一面映著今天年輕理發師指尖下的優雅時尚。
這是一家70歲的理發店，也是一座裝著北京人美麗往事的博物館。四聯的剪刀下，聚著梅蘭芳等知名藝術家，也藏著一代代新娘的“標配”燙頭、一家家數代人的青絲白發，更藏著一門靠手傳心、以心守藝的國家級非遺絕技。
南北融合的看家本事是四聯的根
1956年的冬天，二十幾位理發師拎著藤箱，從上海的弄堂踏上了火車。藤箱里裝著剃刀、梳子、卷發杠，還有上海美發界的半壁江山——“華新”的吹風、“湘銘”的刮臉、“紫羅蘭”的盤發、“云裳”的燙發，四家名店的絕活，跟著滾滾車輪來到北京，落在了北京金魚胡同33號“四聯”美發店。
那時候的北京，許多人還不知何為“美發”。四聯不光理發設備先進，店里的師傅們都穿著干凈的白大褂，褲子熨出筆直的線，手里的梳子一轉，就能在大花上刷出層層疊疊的波浪，風一吹，發絲能跟著跳三步舞。尤其是每個師傅都有絕活，他們有的吹風好，有的刮臉好，有的洗頭按摩好。口碑相傳，“四聯”的名字，就這么叫開了。
四聯美發迅速脫穎而出，成為時尚的代名詞。開業之初，東安市場北門的隊伍排到了金魚胡同口，有的新娘子專程從天津趕來。后來，北京人都知道，結婚要去四聯燙頭、去中國照相館拍照，少一樣，似乎都沒那么圓滿。
吳永亮師傅是這批上海師傅里最小的，那年才17歲。他跟著師傅們學刮臉，手腕子練得發酸，就在宿舍里對著鏡子練，練到剃刀能貼著皮膚走，汗毛順著紋路刮得十分干凈。后來，他成了四聯的“刮臉泰斗”，一把剃刀服務了四代人。有位老顧客，從兒時被父親抱著來找他刮臉，后來自己當了父親，又抱著兒子來。吳師傅80多歲退休那天，店里的老顧客排著隊來送他，有人遞上自己種的棗，說：“吳師傅，以后再也找不到這么舒服的刮臉了?！?/p>
這句話道出四聯的底氣。男賓部的“拱三茬”，講究的是“三刀定乾坤”——第一刀剃去長發，第二刀修出輪廓，第三刀收邊，理完的頭發摸上去像緞子一樣順滑；女賓部的手盤扁卷、空心卷，不用一根皮筋，全靠手指的力道和角度，盤出來的發髻，能頂著跳一晚上舞不散。這些手藝，是四聯的看家本事，也是四聯扎在北京的根。
2014年，傳統理發技藝申報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四聯美發也成為傳承保護單位。四聯美發經過代代傳承，把精湛技藝和優質服務意識融入到每個員工心中，形成北京獨具一格的“四聯美發風格”。
如今，王府井大街上的“四聯”，像一位安靜的老者，守著一方小小的天地，一把剪刀，一塊圍布，一坐就是70年。老照片里的老一代師傅們，笑容燦爛；手頭正忙活的年輕理發師們，亦如當年的師傅們，笑容滿面、精神抖擻。人們走進來，入眼是統一的工作服，大家相互之間都叫師傅。顧客們安坐其間，臉上現出自在的表情。利落的剪發動作，空氣里特有的氣味，彌漫出一種親切、踏實的氛圍。
今年六十多歲的歸秀鳳師傅在緊張地忙碌著。四十多年來，她習慣了每天早早到店里，先把工具消毒，再把操作間歸置得干干凈凈?？粗R子里的自己，鬢邊已經有了白發，但站立的身姿，依然挺拔，拿起剪刀的手，還是那么穩。她想起師傅說過的話：“理發是一輩子的事，要用心去做?！?/p>
年輕師傅韓鳳嫻正在往顧客頭發上繞卷，卷度毫不夸張，卻能把頭發撐得飽滿。拆卷的時候只見她用手輕輕一托，卷度自然舒展開，不毛躁，不僵硬，像從頭發里自然長出來的弧度。鏡子里的顧客跟著飄逸的頭發嘴角上揚，眼神也變亮了。這一刻體現了手藝的價值——能讓顧客看到一個精神的自己，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團聚，或者給奔赴未來的自己增添一份篤定的力量。
韓鳳嫻坦言，這些基本功是四聯看家的本事，也是師傅們的立身之本。四聯人在守住傳統技藝的時候，更懷抱著看向市場之心和更新的思維，用技術不斷探索、創新出更多的美好。每一個來到四聯的顧客，美發師傅都會配以量身定制的服務，盡量去滿足顧客追求美的不同需求?！拔覀兊甑念櫩腿后w很豐富，有九十多歲的爺爺奶奶，有被抱著來的小嬰兒。老顧客對經典款式情有獨鐘，因為它承載著很多情感記憶，就要先滿足她們心理需求；年輕一些的客人，我就會給建議客人突破自我，大膽嘗試新風格。”
“做著做著，有顧客找我了！”
回憶第一次到王府井店應試的場景，歸秀鳳眼里帶光。那是1980年的秋天，18歲的她站在四聯的門口，內心忐忑還有點不情愿。那年頭，年輕人都想進工廠當工人，誰愿意干“伺候人”的理發行業？可當她推開那扇門，一眼就被店里的景象震撼住了——上下兩層七百多平方米的店面，男賓部、女賓部分得清清楚楚，男師傅、女師傅都干干凈凈，動作麻利又精神，等候的顧客手里拿著報紙，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發乳香。
“當時就覺得這跟我從小去的理發館不一樣，一下子就給我吸引住了，”她笑言，“這哪是理發店啊，簡直像個精致的小世界?！蹦菚r在四聯工作的基本上都是上海師傅，這些師傅做出的活兒也洋氣，能夠在燙的“大花”上再刷出“波浪”來，吹出“大花”來。所以，四聯一直代表著那個年代最時尚的潮流。
成了四聯的學徒，歸秀鳳每天早早到店，掃地、揀毛巾、疊毛巾、疊圍布，后來就作為師傅的助手去“看大風”，“那時候幾乎每個女顧客都做卷，做完卷都要進老式電燙機的大風里，我記得我們店有20個大風，每個大風都不閑著，這邊進去那邊出來，每個人的時間都得記牢，不出差錯?！?/p>
接下來是學洗頭發，“過去洗頭都是皂液配制的洗發水，一天洗下來，手指肚上都是血印子，就能想象我們那時候多忙，尤其到了過年過節，凳子上坐滿了排隊的顧客，只能給沒地坐的顧客發報紙?！彪m然辛苦，但歸秀鳳不怕吃苦，“那時候師傅們都特別忙，有時候我幫我師傅干完活，看別的師傅忙不過來，就幫別人干。我不怕累，那時候想法挺單純，就覺得喜歡上了就要好好干?！?/p>
到了學剪頭發時，歸秀鳳正式認女理發師付慧宜為師傅，由師傅手把手地教她理發。要知道，付師傅是店里的“明星理發師”，找她理發的顧客，要單獨排一隊。她還經常代表四聯美發到各個理發店去演示技術?？墒沁@位明星師傅，對徒弟卻格外嚴格。學剪發的第一天，付師傅遞給歸秀鳳一個假發頭模：“先練三個月，練到梳子能貼著頭皮走，剪子不跑偏再說?！蹦侨齻€月，她每天練到手指發麻，回到家里，媽媽、嫂子都成了她“練手”的模特。有一次，她給鄰居大媽剪劉海，自覺剪得不行，大媽卻笑著鼓勵她：“小歸，你這手藝，以后肯定能成大器?！边@給了她很大信心。
“我師傅做事特別要強，做出的發型也特別的大氣。有很多著名主持人都來四聯找我師傅做頭發。當時，一位女同志干得那么好，確實不容易?！睔w秀鳳直言師傅精益求精的態度一直感染著她，讓她覺得不管干什么事，只要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好。“我師傅人很好，她老鼓勵我，我就模仿著師傅的一招一式修剪頭發，邊學邊積累。我就覺得只要師傅在，心里就特別有底?！?/p>
有一次，歸秀鳳給一位文藝界的阿姨剪發，阿姨說想要個“洋氣點”的發型，她緊張得手心冒汗，付師傅在旁邊輕聲指導：“鬢角留長一點，顯臉小。”那一剪子修型出來，阿姨對著鏡子笑了：“這發型，不弱于上海的師傅。”
常言道，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有一天，歸秀鳳看見師傅剪了一個扣邊，弧度特別完美，“我心里想，這后邊師傅也是齊著剪，她怎么扣得這么齊整，我怎么就扣不進去呀?！苯涍^觀察，她發現師傅的手就是一把尺子，“看著就是稍微往里一窩，但剪出來的角度就不一樣了?！甭?，她也能剪出完美的“扣邊”了。23歲那年，她參加行業比賽就獲了獎，還被單位評選為個人先進，到后來成為北京市勞模。每次面對榮譽，她高興過后，最喜歡琢磨的還是技術。
“做著做著，有顧客找我了！”第一次有客人點名找她的喜悅令歸秀鳳至今難忘，“干我們這個行業，有多少回頭客，才是你的成績。因為顧客認可你，才是真的認可?！彼洃洩q新，那位客人長得像山口百惠，她給她設計了一個“蘑菇頭”，剪出來很優雅，這個發型她保持了幾十年。
“干我們這一行不僅要有實打實的技術，還要跟得上時尚的發展，比如同一個發型，隨著年齡、時代的變化，細節上、層次上也要有變化，顧客才會留下來?！逼綍r在店里，歸秀鳳的學習力一點不遜于年輕人，“站在這兒，就得不斷充實自己，因為你站在這里，一方面要愛崗位愛企業，另一方面不能辜負顧客的信任?！彼χ故臼謾C里新學的盤頭技術，還有給顧客新做的發型，幸福之情溢于言表。
學技術更要學做人
“理發不是剃頭，是給人設計美?！备稁煾党Ｕf的這句話，歸秀鳳記了一輩子。她跟著師傅學技術，更學做人，“我師傅對待顧客，永遠不卑不亢，遇到脾氣不太好的顧客，她總能笑著化解；遇到要求苛刻的顧客，她總能琢磨出對方想要的效果。”
上世紀80年代，付師傅是店里為數不多的北京師傅，但她融合了最好的海派技術，再結合老手藝，創造出更適合北京人的發型。她曾親歷過四聯的“輝煌年代”：收款員每天只賣兩次票，上午半小時，下午半小時，票賣完，門外還有排隊的人不肯走。
“四聯一向很看重對人才的培養，平時旺季抓經營，淡季就要抓培訓，這是四聯不變的老規矩?！睔w秀鳳30多歲就開始帶徒弟，她教徒弟的第一件事，不是拿剪刀，而是學做人?！跋茸鹁磶熼L，再熱愛手藝，心里有顧客，手里才有活。”她常對徒弟們說?！皩Φ闷痤櫩汀保菤w秀鳳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人家顧客把頭發交給你，對你百分之百的信任。”歸秀鳳的顧客里，有位張阿姨，從23歲開始找歸秀鳳理發，一跟就是40年。張阿姨的愛人去世那天，她第一個給歸秀鳳打電話，電話里泣不成聲：“小歸，他走了?！睔w秀鳳后來和愛人一起去看望張阿姨，陪她坐了一下午。
還有一對母女倆，幾十年一直找歸秀鳳理發，有一天，女兒打電話告訴她，媽媽走了，再也不能到店里了。歸秀鳳默默轉給她一個紅包，帶給她一份溫暖的慰藉?！拔覀儾皇怯H人，勝似親人?！睔w秀鳳說，“顧客是上帝，必須要尊重?！痹谒磥恚ㄟ^付出真心和專業，收獲了感動、認可，這種雙向奔赴令她沉浸在工作里很快樂，“這也是這個職業的最大幸福感吧。”
如今，作為大師工作室的金字招牌，歸秀鳳感受最深的是，四聯各個工序都特別和諧，“大家一直在創新當中，都想做出新的東西吸引回頭客。而且大家對老顧客都特別有感情，老顧客也會追著自己喜歡的師傅，是一種相互感恩的心態。我的顧客里有一家人四代人找我理發的，干了一輩子，我覺得這點是特別自豪的。雖然付出了辛苦，但是得到了企業的培養，得到了顧客的認可。對我來說，就是那句話，擇一業終一生?！?/p>
四聯的剪刀下，剪出過太多故事。有新婚夫婦的甜蜜，有金榜題名的喜悅，有白發蒼蒼的相守。這些故事，藏在理發師的指尖，藏在顧客的笑容里，藏在老字號的光陰里。
她的手機里存著上千張發型照片
韓鳳嫻師傅2008年從學校畢業分配到四聯，她印象很深，“剛來的時候，覺得師傅們都特棒，客人也特別多。而且我們在學校學的都只是一些理論，來到店里才有了實踐，真正上手做一些基礎的卷杠等技術，完全跟想象的不一樣。店里的師傅們，手把手從最基本的手法教起?！?/p>
一開始，韓鳳嫻在四聯感觸最深的就是規范，“我們進來實習，每一項工作都有師傅帶，洗頭有洗頭的師傅，剪發有剪發的師傅。從跟著師傅學，到后來一點一點開始有自己的想法，每一步就覺得特別踏實?！?/p>
那時候只要有空閑時間，韓鳳嫻就拿著假發在休息室練卷卷，練了一個月，終于能把卷卷得舒舒服服。后來，學習剪發前，大家都要先練習懸腕，“剪發是個細活，手腕要有勁，還要穩?！甭犃藥煾档脑?，她回家找了個沙袋，每天練腕力、練動作，較快掌握了技術要領。
每當到淡季，店里都會組織技術練兵，那真是長本事的好機會。韓鳳嫻說，“我們每季度還有線上練習的機會，大家會自己錄視頻、拍照片，把完成的有代表性發型傳到群里。師傅們會利用業余時間挨個看大家的作品，然后像批改作業一樣，哪個位置需要注意，手法要領是什么，都會畫上線標出來，逐一給我們指點，非常高效、實用?！?/p>
“經過技術考核過關，就能上椅子，獨當一面去為顧客理發了。”韓鳳嫻記憶猶新，“一開始，師傅也會在旁邊指點著，對我們非常負責任。而且，四聯面對不同顧客，創立了不同的工作室，一方面適應市場的精細化，一方面也讓我們因人而異地發展?！?/p>
在韓鳳嫻看來，在不同店面的鍛煉，以及在新概念工作室的經歷，是她迅速成長的階段?！安煌牡昝妫腿禾攸c不太一樣；經歷的店面多，積累的經驗就多。新概念工作室的顧客群更年輕時尚，所以我接觸的新發型也會比較多，在技術創新方面就學會了不少。那些針對年輕顧客的個性化設計，無論簡單還是復雜，前輩師傅們面對每個發型，都是認真地一點一點去剪。剪完以后給顧客卷杠的過程中，我就能非常清楚地看出師傅的剪法，包括用杠的大小、力度、時間等等，這都會對我自己上手操作有新的啟發和積累?！?/p>
韓鳳嫻很擅長突破原有的發型禁錮，開創性地為客人設計造型。有位老顧客嘗試潮流發型后，一下子改變了很多，自信心爆發，宛若新生?！半S著年齡的增長，顧客的臉型、五官也會發生變化，我們剪發肯定要根據她的發質、臉型等做出更適合的改變。所以，有時候我建議顧客可以適當突破一下自己，能讓她對自己有個新的認識。她們高興，我也非常高興?！?/p>
“守著老手藝，不創新不行?！弊鳛榕e部的中堅力量，韓鳳嫻說。她平時就喜歡研究新發型，會關注每一年的流行元素，包括不斷更新的燙發、染發手法，還要持續提升自己的審美力。她的手機里存著上千張發型照片，有空就翻出來看。她覺得守住傳統技藝是根基，但并非一成不變，比如女賓部的手盤扁卷加入編發元素，更適合年輕人；男賓部的“拱三茬”，結合了漸變發型的設計，潮男們也愛來嘗試。
工作18年，韓鳳嫻的顧客里，也有了不少回頭客。“在這兒工作讓人覺得很穩定很踏實，這是我最深的感受。有很多老顧客，我到哪個店，她們就追到哪個店，這種信任讓我覺得我有這個責任把這個工作做好，這是一個關乎信譽的問題?！比缃?，店里的“新概念工作室”受到很多00后的青睞。
四聯有句老話：“寧可把顧客等走了，也不會把顧客做走了。”韓鳳嫻始終銘記在心，“這句話就是說，只要沒有把當下手里的活干好，我就不會進行下一步。這是老師傅們信奉的理念，傳承到今天也是我們的精神內核。過硬的基本功，支撐我們從1956年走到現在。”
一把剪刀，四代光陰，四聯美發的故事，還在繼續。它剪的是時光，是匠心，也是北京城溫暖的人情味道。
文/本報記者 李喆責任編輯：王悅(EN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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