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主持人李靜連續經歷多位親人故去，有了些許悲觀乃至恐懼的情緒。

她腦海中總會浮現長輩去世的場面。90多歲的老人躺在小屋里，燈光昏暗，家人沉默地簇擁在床前。哪怕長輩生前是受人敬仰的干部，一生跌宕而精彩，但離世一刻卻顯得粗糙，“只是匆匆收場。”

她意識到，對于中國人來說，談論死亡是艱難的，哪怕自己是一名語言工作者，也很難開口跟父母談論身后事，“因為說得太少，怕冒犯，不知道邊界在哪兒。”

近日，在北京今日美術館，一場名為“不虛此行”的生命藝術展，以“無常、缺憾和愛”為核心，用繪畫、影像、裝置與互動空間構筑起一座橋梁。當觀眾凝視冰人融化的藝術裝置，在“好好告別”電話亭傾訴心聲，或是在兒童展區觸摸童真畫作時，一場關于生命意義的深層對話已然展開。

展覽的發起與主辦方榮基金，多年來持續在安寧療護領域探索、實踐。這一次，榮基金從公益領域向藝術跨界，試圖以藝術的方式，讓公眾直面那些曾被默然回避卻終將面對的生命命題，向大眾傳遞安寧療護的核心理念與實踐路徑，讓每個生命在旅程終章都能得到溫柔理解、充分尊重、堅定支持。

展覽策展人之一劉家睿，是榮基金理事長，她坦言，公眾對生死話題多采取回避態度，在公眾層面，生命教育是長期缺失的。

劉家睿認為，藝術展是一種溫柔的方式，“通過藝術的表述，通過他人的故事，可以讓觀眾沉浸式地感知，促發大家去思考人生的意義。”既然終點無可回避，那每個人應該從容面對，正視、理解生命，才是最鄭重的敬畏。她相信，每個觀眾看完展覽，都能從各自的經驗和感受獲得對生命的理解，思考生命各個階段的意義，向自己、向所愛之人、向獨一無二的生命旅程道一句“不虛此行”。

珍惜當下，就是圓滿

展覽“不虛此行”以“生命故事、生命狀態、當下即圓滿、自愛與大愛、行動與收獲”為敘事線索，通過藝術作品引導觀眾完成從感知生命到反思自我、再到踐行行動的內在旅程。

走進第一個空間，就能看到很多生命故事。當一個人身患絕癥，生命進入倒計時，他還能做什么？在系列作品《秋白先生的四十天》里，喜歡畫畫的工程師秋白給出了他的答案。

2019年12月，病重的秋白轉入北京王府中西醫結合醫院的安寧病房，舒適的環境讓他的情緒逐漸平復。雖然身體虛弱，輸著營養液，打著嗎啡止疼泵，但他依然堅持畫畫，在臨終前的40天完成了一組系列作品。站在這組充滿生機的繪畫作品前，能感受到他在臨終前強大的生命能量和精神力量，風景畫作中的色彩并不灰暗，甚至閃耀著光亮，那是生命的頑強毅力。

劉家睿最推薦的是“生命故事”單元的短片《老王走了》，短片改編自ICU里的真實故事，講述了老王的最后一程。

“它講述了一個經濟條件優越的家庭，竭盡全力去延續父親的生命，卻并未真正尊重父親的故事。”劉家睿說，在短片里，家人以“愛”與“孝”之心試圖強行留住老人的生命，卻無視老人對體面告別的渴望、對插管搶救的無聲抗議。短片拋出了一道許多人都未曾細想過的人生課題：當生命接近尾聲，“留住生命”和“尊重生命”哪一個更重要？這個來自ICU的真實故事，或許是觀眾理解生命、學會告別的小小起點。

展覽設計了一系列互動環節，將觀展體驗從被動觀看延伸至主動對話。在“當下即圓滿”展區，藝術裝置《安駐當下》邀請觀眾凝視一座冰人緩慢融化，引導人們體悟生命的流轉與當下的珍貴。在“自愛與大愛”展區，《好好告別》邀請人們向無法再接通的號碼傾吐未竟之言。在“四道人生”互動區，則引導人們用書寫的方式對傷害過的人道歉、對身邊的人道愛、對有恩的人道謝、向自己的執念道別。這些互動單元共同構成了一條從情感共鳴到認知深化、再到行動的路徑。

這不僅是一場藝術展，更是一次對生命教育的溫柔叩問。展覽最打動人心地方的在于，它不回避生命的缺憾與無常，而是溫柔地邀請人們直面這些必然。

“當我們意識到生命的底色是缺憾，珍惜當下本身就是一種圓滿。”劉家睿說。

溫柔以待生命最后時光

李靜對生命的感悟，始于這些年與親人粗糙倉促的告別。她常常在葬禮之后，感到心里一片茫然，想起這些曾為生活奔波、為子女操勞的長輩，一生勤勉，最終的告別卻如此潦草，這讓她意識到，生命的離別不該是被匆匆遮掩的禁忌，而應是被溫柔善待的儀式。

盡管李靜是深耕傳媒領域多年的觀察者與表達者，卻依然無法跟母親提及或是直接談論離別這件事。

“我一般都這么做，先跟朋友聊，其實是說給家人聽。試過兩次，發現我媽在偷聽，但之后我們還是沒有直接談，就這么僵持著。”李靜坦言，她一度畏懼死亡，甚至想到這個話題就會“戰栗、哆嗦，有明顯的生理反應”。兩年前，她到五臺山與一位高僧談論死亡的話題，談及自己的恐懼，高僧說，人最大的恐懼就是面對死亡，但其實越是懼怕，越要去談論。那之后，她仿佛找到一個支點去面對這個話題，甚至可以跟女兒聊。

導演楊荔鈉這些年拍了諸多關注現實的電影，比如《春潮》《媽媽！》《小小的我》。她回憶起職業生涯早期，于1999年拍過一部紀錄片《老頭》，“拍攝時，老人們就坐在路邊，當我走進他們的世界，能感受到他們身上年輕的生命力，即便他們都已八十歲。拍著拍著，生老病死的種種場景就在攝像機前一一呈現。第一個老人倒下時，我覺得這只是開始；第二個老人離開時，我意識到他們會一個接一個地在我面前離去。這讓我產生了一種公共意識：我們所有的經驗不一定都要從自我出發，死亡是每個人的必修課，而安寧療護就是讓這門課少些遺憾。”

在展覽中，楊荔鈉看到了藝術與生命教育的融合。她提到，在兒童安寧療護的案例中，很多母親羞于向孩子提及死亡，卻不知孩子對生命的認知遠比成人通透包容。展覽中的兒童展區讓她深受觸動，孩子們以純粹無瑕的視角表達對生命循環、告別與選擇的理解，這些充滿童真的作品，柔化了生死議題的沉重感，讓她看到生命教育的希望。她認為，安寧療護不僅是醫療層面的照護，更是精神層面的慰藉，那些未說出口的“我愛你”，那些未了的心愿，那些深藏的遺憾，都需要一個釋放的出口。

展覽中的作品，無論是絕癥患者在安寧病房最后40天的繪畫，還是抗癌者的精神生活手稿，都是生命最真實的敘事，這些作品以藝術為媒介，讓人們得以觸摸他人的生命體驗，從而反思自己的人生。楊荔鈉認為，當人們忌諱談論死亡時，缺乏的是面對的勇氣與準備，而藝術展恰恰提供了這樣一個契機，讓人們在共鳴中學會珍惜，在思考中獲得力量。

“愿每個人在生命最后時光都能被溫柔以待。”劉家睿坦言，安寧療護所倡導的，是讓每個生命在終章時刻都能得到溫柔理解、充分尊重、堅定支持，這不僅需要專業的醫療照護，更需要全社會的認知覺醒。展覽特別設立的“安寧療護”科普區，也讓觀眾意識到，安寧療護不是安樂死，也不是放棄治療，而是為疾病終末期患者提供舒適、安詳和被尊重和理解的全身心照護。

她希望，通過展覽創造一個思考生命、學習告別的開放空間，期待每個人在走出展廳時，都能對自身的生命旅程篤定作出回應。當人們能坦然與家人談論告別生命時的選擇方式，能珍惜與所愛之人的每一個當下，能以有尊嚴的方式送別至親，就是在踐行“不虛此行”的生命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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