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當 AI 能寫出工整的論文，當短視頻吞噬深度思考的時間，文化的根脈該往何處延伸？

95歲史學大家許倬云將一生對教育、文化與未來的思考凝結成《以遠見超越未見》。這部遺作深度剖析當今時代教育、大學、國學、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等66個熱門話題，為當代青年指明方向，提供新的思考維度。

經(jīng)出版社授權，第一財經(jīng)節(jié)選《全球化時代的教育與文化》，以饗讀者。

談論當今時代的教育，我們首先必須討論教育的基本問題。我們該如何定義教育？教育當然不只是“上課”而已，教育代表的是一種制度。我們的孩子，這種人類的幼體，從生物體轉變成社會體，轉變成文化體的一部分，需要經(jīng)由教育才能實現(xiàn)。也就是說，在其成長過程中，我們要把資訊輸入他的頭腦之內，讓他逐漸懂得如何獲取資訊，怎樣累積、解釋資訊，讓他終于可以經(jīng)由資訊作為通道，與他人溝通、交換，并參與到社群或者文化、體育活動的運作中。

資訊是原材料，也就是我們所謂的“知識”；往上一層，不同的知識累積起來，亦即“學術”；更高一層，就上升為“智慧”了。所以嚴格而論，出生時空白一片的小孩子，其實就像一張張“白紙”，教育是“給這些白紙染上顏色”——包括社會提供的各種資訊，也包括后來孩子們在生活、學習、成長中，一個個階段所經(jīng)歷的事情。

人類可以用語言和符號進行交流時，這項工作就開始了。小孩一落地，母親的手輕柔地拍拍他：從此時開始，教育就起步了。所以，教育的含義，就是把一個初生而懵懂的小生命，訓練成人類社會的一分子，共同享有人類文化圈里的種種資訊和資料，共同創(chuàng)造推動人類進步的知識和智慧。

在過去，每個地方的教育，每個國家的教育，都有其特色，烙印著過去的時代背景和地域背景，也有其自身的發(fā)展歷史。隨著群體的演化，人類正在走向全球化，盡管這個過程非常漫長。到今天，世界融為一體，已是不可避免的情況。不同的教育制度，也正在慢慢經(jīng)歷著全球化的過程；或者說，不同群體的教育制度，正在慢慢經(jīng)歷著一致的涵化過程。

每個國家、每個社會，都要考慮到自己的教育制度逐漸要聯(lián)系于其他教育制度的可能性。比如，在此基礎上建立互通有無的留學制度，互相借鑒對方的教育制度，等等。所以，今天的教育面臨的第一個難關，是教育的國際化如何與經(jīng)濟的全球化協(xié)同發(fā)展。

第二個難關，是科技的全球化與文化的差異化如何調適。今天的科學技術發(fā)展得非常迅速，可以說日新月異。科技文化深入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已經(jīng)成為日常的一部分，比如手機、電腦。甚至我這樣九十多歲的老人，也是須臾不能離，幾乎可以說已經(jīng)成為器官的延伸。

盡管全球的科技文明日益趨同，但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文化背景，有其自身文化發(fā)展的歷史。所以，每個國家的國民，都需要根據(jù)自己的過去，規(guī)劃一套較為獨特的文化訓練和學習路徑。如此文化背景，使全球化的過程還是脫不開各自系統(tǒng)的特色。

簡而言之，經(jīng)濟的全球化和科技的全球化，要求我們推動今天的教育，既趨向于一致化，卻又不能無視若干特色的存在：今天的世界，至少有五六個文化圈，每個文化圈有不同的文化背景、價值理念、是非觀念，在教育理念上也各有側重。

所以，我們今天面臨的教育現(xiàn)狀是：一方面，東西方文化都有其特殊性，卻又無法避免相當程度的一致性。如此同、異的共存，也反映著每處發(fā)展教育面臨的挑戰(zhàn)。如何讓這兩條線交會在一起，是一項艱巨的工作。很多國家在設計自己的教育之路時，往往沒有思考清楚目前所面臨的緊張、激烈的競爭現(xiàn)狀。我認為中國的情形，乃是已經(jīng)有一百多年接續(xù)全球化，又保持若干特色的過程——對此難以兩全的情況。中國的教育界，自有其相對清晰的認知。而另外一方面，現(xiàn)實的需求，也常常出現(xiàn)通性與特色共存而難以融合的現(xiàn)象。

例如，過去中國的文官考試制度留下的影響，使得社會上普遍重視分數(shù)與循序漸進的一致性，并認為求學過程，乃是孩子終身最大的考驗。如此，孩子們在中學階段，求學過程只能以“緊張”二字形容：趕功課、補習、考試，重重關口的挑戰(zhàn)，形成孩子必須忍受的巨大壓力；而且，似乎除此以外，別無選擇。

然而，以我自己求學的經(jīng)驗來看，那時允許相當程度的多元性，并不一定存在如此“一刀切”的困境。從形式上言之，今天教育的初階，是為了掃除文盲，使每個人都有起碼的學習能力。這一條途徑，經(jīng)過多少年的努力，今天中國確實取得了空前的成績：中國“掃盲”的努力，已經(jīng)相當成功了。然而，當前教育制度更要想到的乃是讓孩子們理解：人類的知識不斷擴大，擴大之中，會引發(fā)相當程度的多元。例如，理工科的學生必須具備的基本知識的確不同于文、法科的要求。人類的知識，正在向各方面發(fā)展，既有提升，也有發(fā)展過程中無可避免的分叉。

在我愚見，中國所形塑的教育制度、構建的教育結構，從一方面看，可以與國際接軌；從另一方面看，中國人的教育，由于過去考試制度的“遺毒”，往往希望以同一個標準，考驗同一類型的能力。因此，在教育過程進階時，學生不容易適應知識及信息大爆炸與多元化的實況。

目前，世界上大多數(shù)國家，還是依照相當固定的分級方式規(guī)劃其教育：小學、中學、大學，再往上是研究生——不讀研究生的話，通常會在大學畢業(yè)以后就業(yè)。也有孩子在中學畢業(yè)后進入職業(yè)學校，接受專業(yè)的職業(yè)教育后再就業(yè)。這種規(guī)劃，一方面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使學生面臨知識分化的情況，而自我調節(jié)其求知的過程；另一方面，如此按照程度分級的制度，又出現(xiàn)了各階層教育培養(yǎng)的學生，在知識和見識上不免有貧富、優(yōu)劣之分。

我自己親身在若干國家發(fā)現(xiàn)，孩子們在不同的年齡，分流各個方向：孩子們在小學三年級做第一次分流，這就決定了其一生的方向的初步起階；在這個階段更上，又有初中和高中的分流等等。這種制度的分化，豈不就是印度殘酷的“種姓制度”的根本嗎？

如此過程，在世界各地雖然并不一致，卻多多少少有類似的情形出現(xiàn)。如此分化，既然是不公平的，如何尋求補救之道，是一個嚴肅的課題。在中國，大多數(shù)家庭都還相當關心自己子弟的教育程度；他們各盡其能，在生活之中，為孩子解惑、答疑，提供各種力所能及的引導。只是，我們必須承認，如果家長自己的程度受到自身教育背景的影響，他們則心有余而力不足，明知若干地方需要補救，卻已經(jīng)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圍。這種窘迫，有時可以校外補課的方式彌補；然而，緊接著的條件，是不是家長們都有同樣的財力和時間，安排補課？如此左右為難，乃是目前中國出現(xiàn)的窘境。

如果與其他國家的情況比較，例如美國，其教育的特色是盡量將教育的任務委托于政府及社會。其緣故在于，美國近代的社會結構逐漸趨向于男女完全平等，夫婦二人都在外面有職業(yè)，家中沒有分工，也就沒有余暇兼顧孩子們的教育。

關于總的方向，我個人認為：中國有自己的教育制度及社會結構，今天整體的發(fā)展方向，則是逐步模仿美國模式。但是，很多國人以為美國的教育制度是西方唯一的學制，其實歐洲許多教育制度乃是自己發(fā)展的，與美國并不一樣。因此，中國可以選擇合適于中國的部分，再由自己發(fā)展一套完整的制度。

在中國，“個人主義”的色彩，相較美國淡得多。美國的個人主義堅持所謂的平等、自由原則，主張個人的權利大于一切；為了追求個人利益，甚至可以犧牲孩子、犧牲家庭。

而在中國，價值排序往往倒過來——犧牲其他的都可以，絕不能犧牲孩子的教育。同時，我也希望中國的父母，不能因為重視孩子的教育而忽略家庭本身的完整性。這一項差異，我們必須注意：既然選擇全家動員，一起參與到孩子的教育中，各自認領重要的任務，就不必模仿美國，將教育責任一概交付于國家與社會。

目前教育問題的復雜性，在于它的背景本身就是復雜的。前面我講過，中國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全球化，科技的發(fā)展也日益趨同。但在這個過程中，如何竭力保持自己文化的獨特性，這是我們都想追求的要件。此外，世界的大范圍內，各處都必須承受目前城市化的強烈沖擊。近二十年來，中國快速地城市化，其發(fā)展尤為顯著。除了若干山區(qū)還能保持傳統(tǒng)生活方式，其他地方基本都城市化、城鎮(zhèn)化了。人們生活在小區(qū)里，居住在高樓里，孩子們成長的環(huán)境已經(jīng)不局限于“狹窄”的鄰里鄉(xiāng)黨和親戚關系。

今天的孩子，從小與自然的接觸沒有那么親密，因為他成長在城市里，行走在水泥路面上，出行的交通工具是不同的車輛，與自然環(huán)境相對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孩子們的居住環(huán)境，也和我們過去大相徑庭。過去，我們共同居住在人際交往比較親密的小社區(qū)，開門就能見面，大人之間、孩子之間，交往自然而隨意。不同的小社區(qū)，慢慢形成各自獨特的鄰里文化。而現(xiàn)在，在繁忙的城市生活中，大家居住的高樓或公寓基本上都關門閉戶，鄰里之間很少見面，相互并不熟悉，無論是生活上還是學習上的交流，都限于一室之內。總之，在城市化之下，人是寂寞的、孤獨的。

當前教育本身，已經(jīng)走向全球共同體、群體一致性的方向，如果這條道路成為“寂寞之途”，我個人認為這是人類自己造成的重大災難。

在學校里，孩子可以有自己的朋友，但是家門一關，人們都不知道隔壁鄰居是誰。就這一點，我個人認為，中國既然在城市化進程中保留著“小區(qū)觀念”，就應當對小區(qū)本身進行合理的規(guī)劃：給孩子們預留可以自由來往、彼此學習，在玩耍中交流的地方；成人們也可以有彼此交流、互動的開放空間，如此方能讓過去社區(qū)的親密性有重新恢復的可能。

社區(qū)之內的親密性，對孩子的教育和成長非常重要。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感受到社區(qū)無時不在的親密性、互助性，長大以后，才會發(fā)自內心，以開放的心態(tài)去面對人生。今日孩子的成長過程，少年期是一個難關：在這個階段，如果沒有培養(yǎng)開放的心胸，與他人合作也容忍的心態(tài)，其結果則是形成孤立而自私的性格。在成人期間，心胸關閉的人，既不能忍耐失敗，也不能正常面對成功。這種精神狀態(tài)，可能對他的整個人生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另一個具體的難題是教育極力競爭的壓力。孩子求學的過程，演變?yōu)橐粋€不斷參與競賽的“長跑”。隨著當前教育趨于一致性，競爭更激烈，孩子必須考上全國范圍內的重點大學，甚至海外留學，目標鎖定為世界范圍內的優(yōu)秀大學。為了達成目標，孩子付出的時間和精力越來越多。

在這個過程中，分數(shù)變得極為重要。分數(shù)看起來是客觀的，但它不是一個客觀的東西，反而非常主觀。教育不再是為了學習，而是為了爭取“分數(shù)”。因此，這一過程是舍本逐末，孩子們不得不將必須要學習到的知識和能力放在一邊，而只是注意爭取考試的分數(shù)。我們必須要認識到，中國孩子并不必須踏上只看分數(shù)這條“不歸之路”。

過去科舉制度下，人憑考試得到身份、地位、社會認同。直到今天，這種制度的影響還在——不少人認為，經(jīng)過重重考試，換得一紙文憑，似乎人生的境界、命運就大不一樣了，而忘了教育的目標有一個重大的部分：培養(yǎng)一個健全的人格，獲得如何生活的方向，這更為重要而根本。

面對上述種種，我身在海外，心系國家，在一旁為未來國民的智育和群育甚為憂心。國家整體的方向，是重要課題，與各種體制有關。我們更注意的，則是國民的品質和性格，是否能夠合力建構一個健全、和平而互助互利的共同體。

《以遠見超越未見：當今時代的教育、文化與未來》

許倬云著述 陳航、馮俊文整理

湖南文藝出版社 202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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