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為什么女性永遠覺得自己不夠美?
初版于1991年的《美貌的神話》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振聾發聵。在這本暢銷30年的女性主義經典中,作者娜奧米·沃爾夫批判了虛構的完美身體標準對女性的壓迫及其背后的權力關系。三十四年后的今天,盡管女性地位的提升和性別觀念的進步使主體性審美成為可能,但商業與技術仍然使越來越多的人卷入身體商品化之中。
經出版社授權,第一財經節選第七章《暴力》,以饗讀者。
女性的丑陋之病及其治療
維多利亞時代和現代醫療系統都把健康女性特征的某些方面重新分類為奇怪的異常。維多利亞時代的醫學“把懷孕和更年期視為疾病,把月經視為一種慢性紊亂,把分娩視為一場手術”。一位月經期的女性接受瀉藥治療,被強制用藥,接受坐浴治療和水蛭療法。過度追求月經管理,就像今天過度追求女性的脂肪管理一樣:“正確地穩固住月經功能被認為對女性心理健康必不可少,不論是在青春期還是在女性的整個生命周期,都是必要的。”維持生殖就像維持“美貌”一樣,被看作非常重要的女性功能:恰似他們今天所做的那樣,醫生于是幫助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在幾乎壓倒性的身體脆弱面前保持住了穩定性”,并強加給她“自制和勤勞的品質,這些品質會幫助一個女性抵御她身體的疾病,及其天生就有的軟弱”。
隨著維多利亞時代婦科醫生的出現,將女性稱作道德上不健全的早期宗教原理被轉變為生物醫學的形式。這轉而又變成了“審美的”形式,帶給我們周而復始的循環。我們的理論依據甚至比維多利亞時代的“致命謊言”更主觀。他們的醫學術語至少還擺出了“客觀性”的姿勢,但今天關于誰有病和誰健康的審美判斷就像關于女性靈魂污點的信仰一樣,是不可能證明的,也是輕易就能操縱的。現代的重新分類賺了更多的錢:一個認為自己得了女性這種病的女人并不能為她的性別購買某種最終的治療。但一個認為自己患了女性丑陋之病的女人,現在正被說服她能買到。
醫學壓制的19世紀版本在我們看來是奇怪的:女性怎么會被弄得相信月經、自慰、懷孕、更年期是病呢?正如現代女性正被要求去相信我們正常的、健康的身體的某些部分是患病的一樣,我們已經進入了醫學壓制的新階段,這一階段太可怕了,甚至沒有人想要思考它一下。
把健康和美麗的女性重新劃分為患病的、丑陋的女性,這正在不受阻撓地發生。自19世紀以來,社會一直心照不宣地支持醫學行業借助各種版本的重新分類對女性生活加以限制。因為這是社會所必需的工作,所以現在就和上個世紀一樣,此類操作受到的現實檢查比一般醫療實踐受到的檢查更少;媒體對之是容忍的或者說是支持的;并且,主要官員的工作都有利于社會秩序,這些人都異乎尋常地獲得了高額的補償。
健康是美,抑或“美”是健康?
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病弱崇拜是為了社會控制。正如“美貌”一樣,它也是一個雙重符號:主觀上,女病人是通過自己的病弱來施展自己擁有的小小權力,逃離了麻煩的性要求和危險的分娩,并得到熱情醫生的關注。但從當權者的角度來看,它和鐵處女一樣是有用的政治解決方案。就像法國作家卡特琳·克萊芒(Catherine Clément)所說的:“歇斯底里(被)容忍,是因為實際上,它并沒有力量影響文化變遷;對于父權秩序來說,鼓勵并允許不滿的女性通過身心疾病來表達她們的罪惡,這比讓她們爭取經濟和法定權力安全得多。”社會壓力要求受過教育的有閑中產階級女性通過患病而預先阻止麻煩,對患者來說,她們被迫患上的疑病癥感覺就像真的病。今天,由于相似的原因,社會壓力要求女性通過感到丑陋來預先阻止我們最近對自己身體的要求可能帶來的后果,對患者來說,被強行削弱的自尊看起來就像真的“丑陋”。
整形醫生正在拿走女性主義對美的重新定義,即健康就是美,他們濫用健康一詞,將其扭曲成“美”即健康的概念;因此,他們把任何自己在販賣的東西都視為健康:饑餓即健康,疼痛和流血即健康。痛苦和疾病以前就是“美”:在19世紀,患結核病的女性是理想化的,她的眼睛閃閃發亮、肌膚如珍珠、嘴唇發燒。《性別與壓力》(Gender and Stress)描述了媒體對厭食者的理想化;維多利亞時代的肖像畫把在男醫生面前的“美麗的”歇斯底里昏厥理想化,收容所醫生色瞇瞇地想著他們所護理的厭食癥患者的瘦弱身體,而后的精神病學手冊要求醫生去欣賞遭受了電休克療法的被麻醉女性那“平靜而美麗的面孔”。恰似目前的女性雜志對整形理想的報道,維多利亞時代針對女性的新聞業也越來越吹捧女性的衰弱、病態,甚至死亡所展現出的情感吸引力。
一個世紀之前,正常的女性活動,特別是那類會把女性引向權力的活動,被歸類為丑陋的和病態的。如果一個女性閱讀得太多,她的子宮會“萎縮”。如果她繼續閱讀,她的生殖系統會崩潰,并且,根據那時的醫學評論,“我們將會面對一個令人厭惡且無用的雜種”。更年期被描述為致命的打擊,“內在于女人身體的女人之死”:“一個女性的生殖生命之終結就如其開端一樣,是一次意義深遠的精神劇變”,造成“一種對大腦的明顯沖擊”,這做法就如“美貌”在現代的消逝一樣。于是就像現在,盡管合理化的方式不同,更年期都被描述為會導致一種感覺,即“世界……被顛倒了,所有事情都改變了,或者是,某種極可怕但又不確定的災難業已發生或就要發生”。
對現代性的參與、教育以及工作被描繪成讓維多利亞時代女性生病的原因:“溫暖的房間、煤火、煤氣燈、晚睡、豐盛的飲食”,都把她們變成了病人,就像今天一樣—如護膚霜的廣告文案所說的,“中央供暖系統、大氣污染、熒光燈等”讓我們變得“丑陋”。維多利亞時代熱情地想象著教育對女性生殖器官可能造成的損害,從而抗議女性受到的高等教育;恩格斯聲稱,“長時間的工作常常引發骨盆畸形”,人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女性受到的教育會讓她們不孕”并讓她們沒有性吸引力:“當一個女性展示出科學興趣時,那么她在性欲方面就會有些問題。”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堅持認為,擺脫“獨立空間”會損害女性氣質,這就如我們被要求相信,擺脫美貌神話會損害美貌。
消費社會的“美貌處方”
同樣,整形醫生也在把擺脫美貌神話的行為重新認作是疾病,與他們合作的還有日益依賴于整形醫生所提供的社論文案和廣告收入的女性雜志。伊麗莎白雅頓是“20世紀最先進的治療系統”,就好像衰老需要化療。雅詩蘭黛“經科學證明”的晚間修護精華素配有某種藥用注射器和橡皮氣囊,就像一種輸血器或某種藥液。薇姿讓你的肌膚“恢復健康”。嬌韻詩則說到了“復發”。伊蘭纖姿把脂肪說成“毀容”的“條件”。醫生給出處方,而嬌韻詩開出的是“美貌處方”,倩碧給出的則是“處方性的”。抗癌專家說疾病的“退行”;倩碧也這么做:“堅持治療——暫時的‘退行’會停止。”
在1985年,尤金妮亞·尚德里(Eugenia Chandris)在《維納斯綜合征》(The Venus Syndrome)中稱臀部和大腿粗大是“一種醫學問題”。當然,“這問題”只是自從它被稱為一個問題以來才給女性造成了麻煩,也就是說,它只存在于活著的人的記憶里。女性脂肪被描述得就好似它不只是死的,還是致癌的:“增殖細胞”滋生了更多的死亡。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把所有的生殖活動都界定為疾病;今天美貌神話的外科醫生把顯示身體生殖活動的所有證據都定義為疾病,這包括妊娠紋、乳房下垂、哺乳后的乳房,以及所有文化的女性在產后都會增加的約10磅體重。當然,教育從未影響一個女性的卵巢,就像母親的乳房不會喪失感覺。但整形醫生描述產后乳房的方式,就像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形容受教育女性的卵巢。他們重新把健康的成年女性的肉體歸類為“贅肉”,這是一個被發明的“狀況”,它在1973年才被《時尚》雜志輸入美國;他們把這種肌理稱作是“毀容的”“難看的”“受毒素污染的”。在1973年之前,那還是正常的女性肉體。
健康一詞起到了很好的宣傳作用。安·奧克利寫道,“‘證實’女性在家庭之外的活動對她們自己、她們的家庭和整個國家的健康和安全有害”為19世紀的家庭生活崇拜提供了推動力。卵巢被看成集體財產,而非女性自己的事情,這就像面孔和身形在當今被認為的那樣。誰又能和健康爭辯呢?
(本文節選自《美貌的神話:美的幻象如何束縛女性》,標題為編者所擬,發表時有刪節。)

《美貌的神話:美的幻象如何束縛女性》
[英] 娜奧米·沃爾夫 著
后浪·民主與建設出版社 2025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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